文字:一雨心尘

一雨心尘

一月的上海,依旧不肯下哪怕一点点雪。窗外滴滴答答,滴滴答答,微微点点的雨把深冬拉回到寒秋,在枯冷空寂的底色又润上了些凄迷悱恻。雨落在车轮滚过的宽阔马路,昏黄的灯下城市的眉眼带上一抹水色,那些光怪陆离在细入牛毛的雨中显得不再盛气逼人,却增了骚动的暧昧。然而到底是江南的雨,在这座历史不长却积淀颇多的城,这样的雨,多少能在人心里蒸出些纷纷绵绵的幽思。

这是个回家的季节,一年在外的游子冬雨中踏上迢迢归途,背上沾濡几滴这个城市最后的祝福。有人相聚,必然,岁月的列车也带另一些人远离。太平洋的水气从一滴晶泽里化出,有的落入沿岸的都城,有的则飘临内陆的村陌。这个雨夜,有多少人躲在同一把伞下展颜拥抱,就有多少人在另一头把手挥出伞檐,挥不尽伤别的离愁。而雨依然静静地下。

他的脑中时常浮现出漫天漫地的雨,滂滂沱沱覆盖那个驻足过的地方——如果两年的时光在一生中只能算驻足的话。但那是何等美好单纯的日子。在四月酥油般的杏花雨中迎上同样酥油里浸出的深眸,撑一把伞,天地仿佛都被隔开。噼噼啪啪的雨声属于外面的大世界,这嘈嘈切切的背景音恰好覆住了所有与密语无关的滋扰。那是最美的一种雨。

冬季本该是万物蛰伏
的时节,连多情的雨也不免化成干干爽爽的雪,即使落下时翩翩柔柔,积两片在肩头,手一抚便去了。哪若现下满世界湿湿缠缠的雨,在蛙声、虫鸣全熄了,梧桐也都落尽的严冬,直把干瘦的心下出层层叠叠的苔藓。坐北的书台,雨就这么一滴、一滴,滴不断的薄雾浓云,滴不断的流水落花,滴不断的点点是离人泪,教人勾起所有对寒冷过往的记忆。那些被冻雨折射的断章,纷纷的有平安夜幽静无人的小街,有楼底下时常呵气搓手的等待,有子夜渡口旁羁绊归心的车站,有那晚等不到回头,望断愁肠的离开。但愿这雨能大一些罢,莫要像江州司马的琵琶,垂首轻拢慢捻,隐隐游魂的暗泣如这舐舔耳轮的雨,摄走路人早已深绿的心。雨丝在天地间绷紧亿万根落寞的弦,拨弄在每一把独行匆匆的伞上伸展于前路,问一句何处才是潮湿的尽头。那凄清冷乱的淅淅沥沥,在幽幽晃晃的深巷,点滴一任天明。

犹是三年前的那个雨霁,初秋的午后环宇为之一轻,鹅黄在枝头被各色的花伞无意抚过。那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啊,农人在田头预备播下最后一季的稻米。老人坐在合家欢聚在桌前,眼里满是殷殷的期许和寄望。那时他还精神烁然、声洪步健,转眼竟身卧病榻,昏浊的老眼失落了神采。那青年只能默立床边,无颜回想一场又一场秋雨里轻抛的时光。

这辗转翻覆不肯稍停的雨啊,注定要灌透梦的迷渊,挟卷记忆的洪流,在舌底泛出青苔的苦味。昔时难追,旧人不回。冷雨一夜浥心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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